第十六屆東元獎人文類得主阮文雄神父)

  

採訪整理/張慧心

「人來到這世界,是為了服務他人,不是被他人服務!」祖籍越南的阮文雄神父,生於憂患,也長於憂患,好不容易神學院畢業晉鐸為神父,他歷經各種服務及職務,最後依然選擇充滿憂患的越籍移工/移民人權奔走事務,因而曾被誣陷「藉機斂財」,說他是「人權騙子」,甚至吃上官司,人身安全也備受威脅……

個子不高的阮文雄,出生於西貢東北部平綏省(Binh tuy)的一個捕漁人家。1979年,越南赤化4年後,21歲的阮文雄,為了呼吸自由的空氣,搭乘小船冒著生命危險逃出越南,在海上漂流了36小時,幸運的被挪威籍貨輪救起,送到日本聯合國難民營安置。

從小嚮往當神父,難民生涯思索人權

阮文雄原本打算向挪威申請難民庇護,後來聽從一位天主教聖高隆會神父的建議,決定透過修會申請前往澳洲就讀神學院。「從小,我就嚮往當神父!」幼時家境並不富裕的阮文雄,家族的長輩、五個姐妹和2位兄弟中,並沒有任何人從事神職工作,但爸爸久病去逝後,阮文雄很早就跟著負擔全家家計的媽媽信奉天主教,他更十分欽佩義大利阿西西城的聖方濟各教堂的助人義風,經常偷取家中的食物送給窮人。

當時,越南內戰正如火如荼進行著,為了尋求更有意義的人生,阮文雄立志日後走一條不同的路,心中也隱隱浮現奉獻宗教的情懷。在日本難民營居住三年期間,阮文雄加入聖高隆邦外方傳教會,並從事各種勞力工作,包括公路修理工、穴道挖掘工、鋼鐵廠工人和挖墓工人,在心中埋下日後為外籍勞工爭取基本人權的種子。

「我們辛苦埋葬屍體,一天的工資,比不上白種人教英文一小時的報酬。」阮文雄對國籍、階級、語言、性別等隔閡造成的不平等,懷有深刻體會,對努力工作還被雇主責打、欺騙、欺侮、剝削薪資等情事,更是難過得憤憤不平。

阮文雄順利獲得澳洲難民庇護後,在雪梨神學院讀了九年書,期間,曾被派到台灣實習兩年。之後回到雪梨繼續完成最後一年學,1991年正式晉鐸為神父,並志願選擇到台灣傳教。

台灣需要我,我也需要台灣

初次抵台時,阮文雄被派到新竹的客家莊從事多重障礙者的服務,只會講英語、越語的他,花了一年多學中文,之後被派到一個智障中心,幫忙照顧多重障礙的小朋友。他坦言,當時會選擇來台灣,是覺得「台灣需要我,我也需要台灣」。阮文雄先被派去協助一位潘神父,每天在公園、地下道、陰暗角落陪伴遊民,三個月後,又到天主教修女會的關渡中途之家幫忙照顧孤兒,半年後,他轉到中和遊民收容所幫忙。

大約有兩年多的時間,住在泰山的阮文雄,一周六天,每天早上先到輔大上中文課,接著搭一個多小時的車經板橋轉車到中和,去幫遊民修指甲、擦皮膚藥、處理傷口、陪他們洗澡、安撫遊民不安情緒,冬天為他們加厚衣,陪他們去散步,有時也一起唱唱歌……,試著打開這些人關閉已久的心門,也替他們爭取應有的福利和權利。

「這些工作雖然和神父的職務無關,但我在這裡真的學習了很多,除了必須重新學台語,更重要的,是我學到真正的『服務精神』。」有時他也不免懷疑自己:每天這樣早早出門,半夜才到家,究竟有沒有意義?

有一天,當阮文雄滿身大汗趕到收容所,走過房舍前面時,發現遊民們很興奮的拍著手,有些本來坐著的還刻意站起來,臉上滿是期待的表情,阮文雄心裡突然醒悟,知道自己所做所為,的確能為弱勢者帶來希望和信心,而這也正是阮文雄追求的生活意義。

(阮文雄在東元獎頒獎典禮後與同事朋友們合照)

 

以交換生為名的勞力剝削

曾是難民的阮文雄,早在以修士身分來台實習時,就陸陸續續耳聞外籍移工遭雇主不當對待,很多修士和神父知道阮文雄特別具有公平正義的特質,便主動告訴他:嘉義有一家紡織工廠,以交換生名義引進二十幾位越南實習學生,但實際上根本就是勞力剝削。

阮文雄跑去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知道雇主貪圖廉價勞力規避法律(當時最低工資是時薪65元,但這些學生每小時只能拿18元),便跑去找雇主交涉,並到勞委會陳情,質問:「既然現在中華民國法律還不能合法引進外籍勞工,這種情形又算什麼?」
 
2002年,高隆邦會派阮文雄至中壢擔任天主教「希望職工中心」主任,他心酸的發現,外勞受到性侵害、性騷擾事件,比預期多了很多!而施暴者除了雇主,還包括工廠主管、仲介。此外,勞力剝削、妨礙自由、人身傷害……,各種不人道的對待,也時有所聞。一些被雇主性侵、虐待的移工,或在婚姻中被家暴的東南亞籍配偶,幾乎求助無門。為了專心解決越南移工/移民的困難,阮文雄聯繫『希望職工中心』的社工,接手泰籍移工、斯里蘭卡漁工等問題。

兩年接獲2000多個求助案例

2004年徵得修會的同意,阮文雄成立一個「越南外勞配偶辦公室」,專門為越南移工及配偶服務。「在那之前,平均每天要接30通電話,兩年就累積了2000多個案例,在資源有限、人手不足下,真的很辛苦。」

印象最深的,就是台南爆發一起洪性父子三年間性侵多位外勞的案件──在此之前,阮神父早就聽過這對父子惡名昭彰的事跡,卻苦無證據可以採取行動。

2005年4月,阮神父接到一通電話,打電話的越南女子,涰泣著訴說她和另一女子,一個被打、一個被性侵,結果她們報警後,卻被安置在另一個仲介公司,四周全是不認識的男人,她們非常害怕,結果這兩位越南女孩,包了一輛計程車,從台南坐到中壢,阮神父替她們付了5000多元車資。聽完她們的陳述,阮文雄十分震驚,卻不知該如何著手替兩位女孩伸張應有的權利。「性侵的證據全被湮沒了,就算有外傷,頂多也只是不痛不癢的傷害罪而已,該怎麼辦呢?」

進一步了解,才發現事情比想像中嚴重,光是願意站出來指認的,就有37位,加上不願站出來的,總數超過50人。由於員警的錯誤心態,一旦事情鬧開,就隨便找個理由就把外籍勞工遣返回去,讓許多唯恐被遣返的越南女子,只得忍氣吞聲接受不合理的待遇。最後,阮神父的庇護中心一共安置了十幾位越籍移工。

不懼人身威脅,堅持對抗惡勢力

義憤填膺的阮神父,密切追查此案,發現早就有人到警察局、地方勞工局檢舉洪姓仲介的惡劣行逕,但有關單位不是不處理,就是把兩造雙方叫到警察局當面質問,嚇得外勞什麼話都不敢講,事情只好不了了之。

洪氏父子漸漸知道阮神父是「玩真的」,態度開始軟化,企圖和外勞和解。「對於要不要和解,我完全尊重當事人,但如果以被委任處理案件的立場,我是不會輕易善罷干休的。」阮神父坦言,洪氏父子在電話中常對他出言不遜,語帶威脅,他不是完全沒有顧忌,但只要一看到受害勞工的臉,他又堅強的告訴自己:「我要堅持下去。」

好在2004年,中華民國法律扶助基金會正式成立,阮神父去電基金會發起人之一的林永頌會長求助,林永頌律師立刻給予支援,讓阮神父覺得「德不孤,必有鄰」。不過林律師也坦白告訴阮神父,這個案子恐怕曠日廢時,要他有心理準備。雖然案子順利進入法律程序,至今仍在訴訟程序中。

阮神父認為既然退無可退,於是積極參與各種大大小小的座談會和活動,挺身護衛越勞,大聲控訴勞委會、警政署縱容仲介踐踏、迫害外勞人權,並找到國際勞工協會聲援,猛烈批判政府「制度殺人」!他具體提出包括訂定合理勞動契約、限制工時、保障最低工資、工作保留權及人身安全等五大訴求,為外籍勞工朋友們的權益抗爭和發聲。

阮文雄神父(左一)參加反對剝削外勞遊行

關懷外籍漁工和援助外配

阮文雄也曾深入關懷漁工,在鮪魚季時拜訪屏東東港及宜蘭蘇澳,發現外籍漁工的工作環境極差,終日在海上與海浪搏鬥,每月待遇僅150元美金,就算辛苦一整年,總合還不如一條30公斤鮪魚的售價。

「由於兩邊仲介公司聯手剝削,就算訂定勞動契約,也無法保障漁工的權利,真的很慘!」阮文雄觀察發現,每條船出海兩三天,都能捕到整船的魚,但漁工的貢獻和價值卻完全被輕視。在阮文雄全力奔走下,地方勞工機關同意出面主持協調會,但雇主堅不讓步,因此最後達成的協議是:從此這些漁船不再引進越南漁工。

在援助外配方面,阮神父印象最深的例子是接到一通很緊急的電話,劈頭就說:「神父,快救我,我快要死了!」原來是一位年方19歲,剛嫁來台灣不久的越南配偶,懷孕後先生逼她墮胎,並因此打傷她,婆婆也加入追打的行列,最後還把她趕出去。

「和一般人娶太太不同的是,這位先生因前任妻子已生了四個孩子,家人不希望外籍配偶再生其他子女,以免家庭關係變得複雜。」阮神父很替這位配偶哀嘆,卻拿不出辦法去干涉別人的「家務事」。

阮神父帶著這位外籍媽媽到醫院產檢,並向警方陳述家暴經過,後來又安排這位媽媽回越南待產。後來越南當地的國際移民協會接手,照顧這位媽媽直到順利生產,還幫她蓋了一間小房子,讓母子不虞無家可歸。

協助移工移民,台灣開路先鋒第一人

此次榮獲東元科技文教基金會人文獎的殊榮,阮文雄猜想,應是自己多年來,認真努力持續替弱勢者講話,為他們爭取做為一個「人」基本應有的權益,而且採用各種有創意的方法來處理問題,所以才會獲得評審的青睞。回首來時路,他很慶幸自己第一個在台灣喊出:「不善待外勞,就是人口販運!」在幫忙移工、新移民的領域中,阮文雄也是開路先鋒第一人。

雖然後來在桃園創立「越南外勞配偶辦公室」,阮文雄曾被某就業商業同業公會撰文指責是「人權騙子」,阮文雄並不挫折,認為這是因為公會未經查證,純聽信會員指控之故,因此僅按鈴自訴討回公道,結果地檢署受理後依誹謗罪起訴公會負責人。

「人口販運只是單純的性剝削,而移工和買賣婚姻案件中,則複雜及剝削的程度,數十倍於人口販運。」阮文雄積極在各種國際場合,陳述在台灣的所見所聞,不但獲得美國社運界認同他是一位活躍於台灣的澳大利亞越僑人權活動家,開始關注台灣人口販運問題,美國國務院更稱阮神父為「結束今日奴隸制的英雄」。

雖然頻頻得到國外的肯定,令阮神父相當痛心的是,台灣政府直到2006年,連續兩年被美國年度人口販運報告(TIP Report)列入國際人口販運待觀察「黑名單」第二、第一名之後,才正視這問題,緊急要求內政府草擬一份「禁止人口販運」的行動計畫。

阮文雄神父(右)與東元集團黃茂雄會長(左)合照

積極催生「人口販運防治法」

在NGO組織積極催生下,「人口販運防治法」終於立法完成。「之前,政府只打算在移民法中,加一章『人口販運』條文,但我堅決反對,主張一定要有專法才能解決問題,最後是民間團體先擬妥專法了,官方才快馬加鞭提出新制定的法案。」阮文雄的積極態度,連政府官員也自嘆弗如。

雖然對移民事務經常痛下針砭,阮文雄卻一再強調:「我不是不愛台灣,相反的,在台灣住了超過二十年,我打從心底認為『哇係台灣人』啦。」事實上,阮文雄在國際會議中,不斷幫台灣講話,希望國際社會看到台灣的努力和成就。

不怕得罪人的阮文雄神父,更因長期營救越南外勞,被越南政府列為黑名單,對外宣稱其是叛亂份子。對於自己祖國的刻意抹黑,阮神父表示:「雖然理解,但無法接受。」阮文雄坦言,他的所做所為,確造成越南政府某些經濟損失,但「營救越勞,伸張正義」是人所當為,他無怨也無悔。

獎金全數捐助越南同胞

阮神父說,目前在台灣約有20萬名越南人,依過去經驗,其中大多數需要不同程度的幫助。「例如,外勞配偶庇護中心每收容一個受虐移工或配偶,地方政府會撥些補助個案管理費用給中心。但如果是因工作受傷的移工,就算勞工被機器輾斷手腳,地方勞工局也不補助任何費用,因此庇護中心經費非常短缺。」這次得到東元基金會科技人文獎,阮神父早已決定將所得的獎金,全數用於幫助在台越南同胞。

「在生活上,我和台灣人親如一家人,這裡的風土人情,讓我覺得『很舒服』。但如果台灣朋友能更以『人』的角度,以同情、憐憫的心,對待越南及東南亞的移工,我會為台灣鼓掌喝采。」

【附註】

本篇為專訪全文濃縮一半的精華版,欲讀全文可至基金會網站下載PDF檔

 

 

tecofound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