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屆東元獎人文類得主阮義忠在2009年東元獎聯誼會中演講)

現代人「不會攝影」是不太可能,人人都有手機,一按就可拍,但以前的人要學會攝影,需跨過很高的門檻,要把光學、化學、機械搞懂,如今影像已數位化,無需了解化學、光學你也不必懂,因為數位相機一切都幫你決定好了,傻瓜相機實際上非常聰明的。

不過,相機越來越自動,人看事物的用心和注意力就越來越低,數位相機的普及讓我非常擔心,有些拍照的人對被攝者不夠尊重,以為隨便按就可以,快門按一千張再來篩選就好,現在相機是拍了再選,坦白說這樣很難選到好照片,傳統攝影則是選定了再拍,不只是選構圖而已,而是選擇內容的意義、美感和價值留存,變成可以與人分享的視覺經驗,非常準確判斷再去拍,這種態度如果不流失,科技再怎麼改變,人文質感都不致流於稀薄,可惜一般人不會想到這點,所以今天要從這個角度跟大家分享。


藝術的高度由態度決定

我是個很老派的人,拍照第一天用什麼相機、底片、放大機、藥水和相紙,到今天始終如一,不願改變是因為我知道這些東西遲早會被淘汰,便抱著「我現在是何其有幸能用它們」,多用一天就是幸福。決定藝術的高度並不在技術門檻,而在你的創作態度。一般藝術家都以自我為中心,但攝影很不同,你拿相機對著別人時,你體會到什麼、要如何表現?對象是非常重要的。

攝影前的我自私又自大,在那個年頭只要很努力就能出名,我對努力的定義是「拼命去做好一件事」,高中畢業後我在台北文化圈靠畫插圖和寫詩闖出一些名堂,人成名太快就會容易拿自己當標準量測一切,我很感激是接觸了攝影讓我反省,自己並沒有那麼了不起,以前可以憑想像畫圖,攝影卻讓我體會對象的重要。一個再了不起的攝影家,充其量也只是50%的創作者。


每張照片都像回家的腳印

我一路走來,每張照片都像是回家的經過。我原本是痛恨土地的人,童年總是抱怨為什麼命不好,無法離開宜蘭貧瘠的土地,成長過程一直想逃離,接觸攝影後才發覺自己成長過程有問題,開始拍攝土地的種種,每張照片都像尋找回家一步一步的腳印。

故鄉會從離開後就改變,長大後也會搬家,人們的生活空間和時間一直在變,只有你跟親友共同留存下來的印象和記憶是不變的,這些不變的才是永恆。照片是記憶的永存,像時空膠囊一樣保存那個當下的氛圍,我何其有幸,能用攝影去過我以前想逃離的生活,攝影於我不只是興趣和工作,而到了幾乎是宗教的境地,拍攝對象給我啟發,我只是把啟發的心得留存下來,並跟別人分享。



(阮義忠作品/攝於屏東旭海)


旭海的翻筋斗展現天地人

現在我用幾張照片跟大家講些故事。這張兒童翻筋斗的照片可能是我這輩子最難拍的作品,因為不太可能再碰到了。上面是天、下面是地、中間是人。天地是永恆的,但人生是短暫的,我看到此畫面時不只是看到兒童遊戲,而是天地人互動關係的最佳象徵,我所有的專業素養和信念似乎就是為這一瞬間做準備的。

拍攝地點在屏東旭海,被劃為台灣管制最嚴格的軍事區,其中有幾戶人家也被劃進去,出入得用身分證換通行證,我當時為拍攝電視節目「映象之旅」向警備總部申請公文,卻還是被哨兵擋駕,必須卸下所有裝備交給他們押隊才能全員空車通過,正在交付器材時,我遠遠看到管制區內居民在海邊翻筋斗的場景,感受生老病死彷彿是在這反覆的翻筋斗中不斷循環輪迴,我在心中祈求老天爺幫忙,緊張之餘按下幾次快門,一週後底片沖洗出來,我才曉得,祈禱有用。大陸有個藝評家就問我,這張照片是否上帝幫你拍的?我點頭說是,身為一個攝影家,就是要隨時準備接好上天給你的禮物。

 

(阮義忠作品/攝於宜蘭南澳武塔)


從土地長出的山地兒童

這張作品裡的小朋友站得很筆直,我拍的時候故意要把透視感壓縮起來,所以採用望遠鏡頭。為何要拍一排呢?事實上從兩旁的影子可看到一共有六排,這是宜蘭縣南澳鄉一個山地部落的迷你小學,一個年級只有一排,所以共六排。攝影不能看到什麼拍什麼,要有所判斷與選擇。因為我要讓孩子們像是從土地長出來一般,才會如此構圖。

當年工作的雜誌給我很大的自由,只要求每一期要介紹台灣一個值得旅遊的地方,但每個人對此定義不同,對我而言,最值得旅遊的地方是去看每個村落不同的生活方式,生活方式就是最好的風景,好好體會是看不完的,風景可以從明信片和電影等處看,但生活方式必須面對面接觸、互相打交道,我便把雜誌設定的方向從觀光景點轉到「台灣不為人知的村落」。當年買不起車,我就藉由用大眾交通工具四處探險。有次坐北迴鐵路時,發現有個武塔村竟被鐵路貫穿而過,便把此處記下來。後來去造訪時剛好是開學第一天,看到升旗典禮中每個孩子都想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那種精神震撼我,就成為我後來「人與土地」系列的第一張照片。


(阮義忠作品/攝於馬祖)


攝影的可貴在與被攝者互動

幾年前有天我兒子突然跑來告訴我:「老爸,你有一張照片在網路上被傳來傳去!」一看原來是上面這張我當年隨演藝勞軍團到馬祖所拍到的兒童照片,當年這些被我無心拍到的孩子透過網路信件在尋找彼此,還有人求證這張照片應該是民國幾年在哪個學校拍的。馬祖營區旁就是學校,學生隔著圍牆也在看勞軍團表演,我看到他們就拿起相機,所有人都很專心看表演,但其中一個小孩發現我在拍他,他就用他的方式跟我打招呼。按下快門的那一剎那,與被攝者心心相印的感覺,可能是攝影最大的收穫。彷彿你在拍照的時候跟他們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我很高興這張照片變成孩子們長大後的共同回憶。

我的照片就是在傳達我受到的生命啟示,傳遞人生的酸甜苦辣和悲歡離合。30多年來我幾乎把台灣各角落拍遍了,921地震後,我還有機會拍攝記錄佛教慈濟基金會的「希望工程」。慈濟援建了五十所學校,我花三年時間從一片廢墟開始拍攝,直至五十所學校全部完工啟用,有學生從新學校畢業為止。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只是我攝影生涯三十多年,拍過的幾萬張照片精華之一。最近我有兩個展覽:一個是廣東美術館辦的大型回顧展「阮義忠‧轉捩點——一個時代,一本雜誌,一個人」。另一個是礁溪老爺酒店「回家的路上」展覽,為此我特地挑了很多宜蘭的照片。前者讓我很高興作品能受到華人圈的肯定,後者是我第一次回到故鄉辦展覽。我對故鄉的定義是:「有情的地方就是故鄉」。相機使我接近土地、接近人、接近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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